建党百年|王绍光:中国共产党话语体系中的 “人民”内涵

编者按:为营造党的十九届六中全会召开的良好氛围,小编特摘发一组建党百年专题理论文章,进一步学习宣传党的百年奋斗的重大成就和历史经验。今天发布的是华中科技大学国家治理研究院特聘研究员、清华大学国情研究院兼职研究员王绍光的文章《中国共产党话语体系中的“人民”内涵》,文章如下:

中国共产党话语体系中的“人民”内涵

今天我们朗朗上口、熟烂于心、影响无处不在的概念“人民”实际上是中国共产党及其第一代领导人毛泽东创造的。创造“人民”的过程就是认同人民、解放人民、代表人民的过程。

“人民”是复合词,由“人”和“民”两个语素组成,它们在汉语中有悠久的历史,原来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群体,“人民”这个概念的出现则只有大约百年的历史。

1920年,《共产党宣言》第一个中文版问世,陈望道将书中的People译为“人民”。其后,共产党人翻译的《共产党宣言》均沿袭这个译法。然而,《共产党宣言》中出现频率更高的关键词是“阶级”。同样,在中共早期的话语中,“阶级”出现的频率大大超过“人民”。1921年,中共一大通过的《中国共产党纲领》中,只见“阶级”,没提“人民”;但“人民”始终在共产党人心中占有重要位置。在陈独秀1922年6月中旬起草的《中国共产党对于时局的主张》中,在一个月后中国共产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发布的《宣言》中,“人民”反复出现;后者甚至划出了“人民”的外延:“各种事实证明,加给中国人民(无论是资产阶级、工人或农民)最大的痛苦的是资本帝国主义和军阀官僚的封建势力。”更值得注意的是,在中共的话语体系中,“人民”逐渐替代了“国民”,尤其是在1924年正式形成第一次国共合作之后。在李大钊、陈独秀、瞿秋白、蔡和森、恽代英笔下,“国民”一词逐渐消失,“人民”一词取而代之。仅1926年一年,中共在其留存的文献中使用“人民”一词达71次。大革命失败后,民族资产阶级和上层小资产阶级退出革命营垒,阶级矛盾突出,中共打出了工农革命的旗号,“人民”概念在中共正式文件中的使用频率大幅下降。对《建党以来重要文献选编》的文本分析表明,从1927年下半年到1934年年底,“人民”一词总共只出现37次。

在土地革命时期,像其他中共领袖一样,毛泽东在著作中也频繁使用“工农”“工农兵”“民众”“群众”等提法来替代指称“人民”,但在他1927—1934年的著作中也随处可见诸如“人民武装”“动员人民”“人民革命事业”“人民的革命势力”“人民的利益”“人民的政府”“人民的敌人”“革命的人民”等提法,“人民群众”更是反复出现。毛泽东还明确指出:“中国有百分之九十未受文化教育的人民,这个里面,最大多数是农民。”这个有关“人民”概念的数量指标,他此后也反复提及。

1935年,中国共产党及其领袖毛泽东第一次明确、系统地提出了人民观。在这年1月召开的遵义会议确立了毛泽东在中共中央和红军的领导地位;当年在华北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表明,中华民族的危机已到了空前严重的程度,民族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8月1日,中共中央发布《为抗日救国告全体同胞书》,其中11次使用“人民”;10月中旬,红一方面军长征到达陕北;12月17日至25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瓦窑堡会议,会议通过的《中央关于目前政治形势与党的任务决议》中“人民”一词就出现了57次,超过此前7年文献的总和。随后,12月27日,毛泽东在陕北瓦窑堡党的活动分子会议上作报告,题为“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其中“人民”出现35次。“人民”一词如此高频出现,拉开了人民走上历史舞台的序幕。

在中国共产党历史上,瓦窑堡会议像遵义会议一样,是一次极为重要的会议,它克服了此前关门主义的错误,系统地提出了关于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理论和策略。同时,“它也表明,中国共产党在总结革命中的成功和失败的经验教训的基础上,已经成熟起来,能够从中国的实际情况出发,创造性地进行工作”。提出自己的人民观,就是创造性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关于“人民”的概念框架,毛泽东在《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中确定了四个基点:第一,“人民”的内涵:属于“革命的动力”,便是人民;否则,不在人民之列。第二,“人民”的外延:工人、农民、城市小资产阶级、其他阶级(包括民族资产阶级)中愿意参加民族革命的分子属于人民;买办阶级和地主阶级是敌对阶级,不属于人民。第三,“人民”的主体:占全民族人口的百分之八十至九十的工人、农民。第四,“人民”的数量:工人、农民、城市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构成全国人口的“最大多数”,即超过90%。

中国共产党定义的“人民”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包容性极强的概念。雅典被誉为西方民主的摇篮。它的总人口在15万—25万(包括妇女、儿童、约1万外邦人以及4万—8万奴隶),而“人民”仅指成年男性公民,数量在3万上下,占总人口比例15%—20%,属绝对少数。美国宪法开头那句“我们人民”(We the People)被不少人津津乐道。1790年,美国第一次人口普查记录了390万人,除去妇女、黑奴等,16岁以上成年白人男性只有不到81万人,他们就是所谓“人民”,占普查人口的20%。而美洲的原居民印第安人根本不算人,直到一百年后的1890年才被正式纳入普查。算上印第安人,美国的“我们人民”是绝对少数。对比这两个被捧上了天的西方民主“典范”,只有中国共产党及其唤醒的人民才真正够资格自豪地说,“我们人民”!

1935年以后,“人民”成为中共核心的政治概念之一,其地位从愚昧者、卑贱者、被统治者上升为国家至高无上的主人。在清晰定义“人民”的基础上,中共及其领袖毛泽东在瓦窑堡会议上第一次提出了建立“人民共和国”的理想。从那时到如今过去了85年,“人民”一词的使用频率越来越高,在我们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生活中早已“不可须臾离也”,成为中国话语体系的基石。“人民这个概念在不同的国家和各个国家的不同的历史时期, 有着不同的内容。”在这85年里,“人民”的内涵随着“革命”内涵的转变而转变;不变的是,人民意指一切能够促进革命发展和社会进步的推动力量;“人民”的外延数次重新调整,越扩越宽,包括了绝大多数阶级、阶层和社会集团;“人民”的主体也大大增容,包括工人、农民、知识分子等广大体力与脑力劳动群众;“人民”的数量则始终是全民族的“最大多数”。

(本文摘选于王绍光:《人民至上:“人民”“为人民”“人民共和国”》,载于《中央社会主义学院学报》2021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