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作为一种创新的跨文化传播媒介，数字游戏日益成为承载并传播文化的“新容器”。借助数字游戏赋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既是回应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三重困境的内在要求，也是发挥数字游戏文化中介作用的重要体现，更是实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破壁出圈”的必然选择。其通过原画设计、脚本演出与角色台词三大核心叙事手段，实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符号的视觉化转译、叙事的沉浸式呈现以及内涵的情感化传递。以数字游戏为媒介切实提升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国际影响力，要以多样化符号资源拓展玩家共通的文化空间，以智能化技术手段强化玩家驱动的跨界面互动，以常态化情感共鸣促进全球玩家的文化共享。
关键词：数字游戏；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沉浸式；文化认同
新时代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把文化建设摆在全局工作的重要位置，深入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对外传播工作。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不断提升国家文化软实力和中华文化影响力”，同时指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命脉”。《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以下简称《建议》）提出“中华文化影响力显著增强”的主要目标，明确要求“完善国际传播体制机制，创新传播载体和方式”，为推动中华文化更好走向世界指明正确方向、提供根本遵循。“游戏与文化天然相连，其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中的重要性日益凸显。”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游戏载体相融合，凸显数字游戏的文化属性，业已成为籍由数字游戏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的时代选择。
当前学界从游戏赋能视角研究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的命题已取得较丰硕的成果，主要集中在以下三方面：一是关于数字游戏赋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原因的研究。作为跨文化传播媒介的数字游戏已经成为文化传播的重要推动力量，这一观点日益成为学界的普遍共识。“数字游戏是全球极具影响力的新兴媒介形态与文化传播渠道”，其“多元、题材的多样与时空的无限性正为满足最广泛的用户需求提供契机，也为人类历史、文化与社会互动的记录与延伸创造着重要窗口”。二是关于数字游戏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价值的研究。数字游戏不仅能够在符号层面呈现文化特质，还通过叙事、角色和场景设计促成文化内容的多层次传播。其通过互动参与积累情感能量，塑造海外用户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情感记忆和认同。三是关于数字游戏赋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优化路径的研究。对于中国数字游戏而言，海外玩家“会因为文化差异引发解码冲突，导致对游戏的抵抗或对游戏文化理解的偏差，形成‘文化折扣’”。为此“需要我们重新厘清文化‘走出去’的初衷，开拓游戏文化‘走出去’的新方式”，“从内容、渠道、价值三大路径协同推进，以传播内容生产精品化提升文化深度，以优化传播渠道拓展传播广度，以强化价值表达增强文化认同”。既有研究成果为正确认识数字游戏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两者的互动关系提供了清晰的理论脉络，但是多集中于特定数字游戏经典个案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中的功能属性与特征分析，对数字游戏整体层面的开创性、系统性考察尚显不足，特别是数字游戏赋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的逻辑机理和实践路径方面仍有深化的空间。
《建议》提出：“推进文化和科技融合，推动文化建设数智化赋能、信息化转型，发展新型文化业态。”本文从数字游戏赋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这一视角切入，探明其内在机理，探寻可行路径，以期为推进新时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的理论创新及实践发展提供有益参考。
一、数字游戏赋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的内在逻辑
数字游戏作为一种融合真实与虚拟、连接线上与线下的高科技属性的新兴媒介，其赋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的议题愈发受到学界和业界广泛关注。数字游戏赋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本质是一种文化与科技的双向互动过程。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数字游戏内容提供深厚的文化内涵，数字游戏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播奠定科技支撑，在文化的“可述”与技术的“可塑”融合中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这既是回应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困境的内在要求，也是发挥数字游戏文化中介作用的重要体现，更是实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破壁出圈”的必然选择。
（一）回应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三重困境的内在要求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国际传播是提升国家文化软实力、推动文明交流互鉴的重要路径。然而，当前其在传播主体、传播形式与传播渠道三个方面仍面临结构性困境，制约了传播效能。
传播主体层面，官方主体与非官方主体力量的失衡之困。传播主体是信息传播过程中的核心角色，负责信息筛选、编码与传递，其类型、特点及传播策略直接影响传播效果。“在传统的国际传播范式中，往往以国家作为核心主体，借助官方媒体、外交渠道等多元方式”，向其他国家传递包括政策、文化在内的各种内容。当前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起主要作用的是国内主流媒体的海外报道，如《人民日报海外版》、《中国日报》、中国国际电视台等，产生了较大的影响力。“但从整个国际舆论场的声量对比来看，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识别度和触达力并不乐观。”究其原因，主要还是非官方主体力量的作用未能充分发挥。公共外交领域学者主张将“非国家/政府”视为“自主或与政府共同推进其价值观和利益的行动者”。要想达到在国外网络媒体上不断“吸粉”的目的，仍需不断扩大传播主体，推动形成多元协同、分层互补的国际传播主体格局。
传播形式层面，符号浅化与价值异化的失准之困。当前的文化外宣实践中，常出现将丰富深厚的文化内容简化为若干表层符号的现象，“文化素材更多仅是‘可见’，未必能达到‘可知’的程度”，如灯笼、书法、武术、京剧脸谱等元素的机械重复使用。这类符号虽具备较高的辨识度，但其文化内涵未被充分挖掘与阐释，导致国外受众对中华文化的认知停留在奇观化、仪式化的浅表层面，难以触及内核。更深层的困境在于文化内容在跨语际转换与跨语境传播过程中所遭遇的价值异化。文化文本的翻译与再表述常因语言不对称或文化背景差异而发生意义流失或扭曲，使得诸如“仁”“义”“和”等具有高度哲学内涵的本土概念难以被准确理解。为迎合国外受众的接受习惯，部分文化产品在内容遴选与表达方式上有意无意地放弃中华文化主体性，转而故意迎合西方价值观念，导致中华文化的独特精神气质被稀释。传播形式层面的失准化倾向，不仅阻碍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价值的传递，也使其国际形象陷入有形式无精神的符号空壳之中。
传播渠道层面，因循守旧与路径固化的失灵之困。从渠道形态来看，传统传播路径高度依赖单向输出的线性结构，缺乏多元载体与互动空间。以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国际传播，以官方媒体报道、线下文化展览、纸质出版物等传统形式为主，虽具备权威性，但传播模式呈现自上而下的单向性，受众仅能被动接收信息，无法参与文化内容的二次创作与互动交流。从渠道适配性来看，传统传播路径未能精准匹配国际受众的媒介接触习惯与文化接收场景。在数字时代，海外受众尤其年轻群体的信息获取与文化接触，高度依赖网络社交平台、互动性媒介产品等数字化渠道，“对非官方、弱政治性的传播内容也普遍表现出更高的接受度”，对文化内容的接收更倾向于娱乐化参与、沉浸式体验的模式。而传统传播渠道仍以线下活动、传统媒体为核心，不仅受限于地域与时间，难以触达广泛的潜在受众，且传播内容多以严肃的知识普及、文化宣讲为主，缺乏与受众日常生活场景的融合，传播效能大打折扣。从渠道创新变革来看，传统传播路径受限于体制机制与思维惯性，缺乏迭代升级的主动性与灵活性。以往的文化传播多以官方机构为主导，传播渠道的选择与运营受行政流程、传统经验的约束较大，对新兴媒介形态的接纳与融合速度缓慢，与数字游戏行业对技术迭代、渠道创新的高度敏感性形成鲜明对比，制约传播效果。
（二）发挥数字游戏文化中介作用的重要体现
技术是文化传播的工具和载体，数字游戏作为数字技术发展的典型产物，正逐渐成为人与文化互动过程的有力中介。从媒介与受众的关系视角看，人与技术产品的关系本质上是一种中介关系，这一关系的核心逻辑在于，人并非直接感知客观世界，而是以技术为认知中介，通过技术重构对世界的知觉框架。技术以创新方式拓展人们对世界的知觉，又通过符号化处理简化复杂的世界信息，实现人们认知效率的提升。从这个意义上讲，数字游戏无疑极大拓宽了文化传播渠道。数字游戏作为具备强交互性的媒介形态，其文化中介功能具体体现在两重维度。其一，它以媒介工具属性为大众提供理解文化的新路径，通过在游戏中嵌入文化符号、叙事文本、价值观念等元素，为玩家构建起理解特定文化的认知基础；其二，它依托娱乐功能形成的吸引力，将大众玩家的娱乐参与转化为传播文化知识的契机，使游戏内容承载的文化知识伴随娱乐体验自然传递，进而实现从单一娱乐功能向教育功能的拓展，构建起娱乐—认知—教育—内化的转化链条。
媒介工具的中介性决定其对人与文化互动的赋能作用，技术迭代则持续推动这一互动关系深化与升级。数字游戏区别于传统媒介的关键，在于作为统摄性媒介的强大承载能力。依托数字技术的可供性（Affordance），数字游戏不仅具备信息传递的基础功能，更构建多主体参与的互动场域，实现玩家与游戏文本、玩家与玩家、玩家与文化符号多维互动。通过将电子编码深度嵌入游戏文本，数字游戏突破传统媒介的局限，形成以交互性、沉浸性为表征的新媒介形态；同时，数字技术进一步将游戏的承载空间从单一终端扩展至网络生态，使信息传递与互动过程摆脱时空维度的限制，参与主体从传统的“生产者—消费者”二元结构转向多元协同的共创模式，文化传播主体日趋多元，媒介生产也呈现UGC（用户生成内容）与PGC（专业生成）融合的新特征。
在跨文化传播语境下，数字游戏的文化中介作用更展现出弥合认知差异的独特价值。由于不同文化群体存在认知水平、价值取向、符号解码能力的差异，跨文化传播往往面临符号隔阂与认知偏差的困境。而数字游戏聚焦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难以理解的抽象概念、复杂逻辑或隐性关联，通过将文化要素转化为可视化、可交互的游戏内容，在坚守中华文化主体性的基础上实现文化多模态化符号传播，降低了跨文化传播的门槛，使不同文化背景的用户能够通过游戏互动获得与文化知识的直接连接，进而实现文化的有效传播。从效果来看，依托网络的裂变式传播特性，文化内容能够在短时间内实现跨地域、跨群体的快速扩散，使文化出海呈现出显著的加速性特征，主体与文化内容的连接更加高效便捷，推动文化在游戏这一中介平台上实现“撒播式传播”（Dissemination），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国际传播提供有效路径。
（三）实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破壁出圈”的必然选择
数字游戏“作为‘第九艺术’与‘文明容器’”，在文化传播中扮演着日益重要的角色。其打破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化传播在主体力量、内容特征与传播渠道三个方面的困境，助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破壁出圈”，走向世界。
在主体力量维度，打破官方单一主导，构建多主体协同传播格局。数字游戏突破传统传播主体失衡之困，从单一化向多元化转型。游戏研发企业作为非官方主体，通过市场化运作将文化元素转化为游戏产品，如米哈游通过《原神》的“璃月”地区设计，将中式建筑、传统节庆等文化内容传递至全球玩家，形成规模化传播效应。玩家群体成为文化的二次传播者，借助游戏内UGC模块创作同人作品、攻略解析，或通过海外社交平台分享游戏体验，使文化传播从自上而下的单向输出，转变为“官方指导—企业推动—玩家体验”协同参与的共创模式。这既弥补传统传播中非官方力量薄弱的短板，又依托玩家的自发传播增强文化内容的亲和力与可信度，有效提升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国际舆论场的声量。
在传播形式维度，破解符号浅化与价值异化，实现文化深度传递。针对传统传播实践中文化内容虽“可见”但“不知”、有形式无精神等困境，数字游戏通过符号具象化+价值场景化的双重路径，实现文化内容的深度转化。在符号呈现层面，游戏不再机械堆砌灯笼、书法等表层符号，而是将文化元素融入玩法设计，如《黑神话：悟空》以《西游记》叙事为核心，通过角色动作设计还原传统武术招式，借助场景建模再现古代建筑规制，让玩家在互动中感知文化符号的内涵；在价值传递层面，游戏通过沉浸式叙事规避跨文化传播中的价值异化，例如《原神》通过角色剧情展现家国情怀、侠义精神等中华传统价值观，以故事化、体验化的方式替代说教式表达，使得跨物理距离下的人们“形成集体‘狂欢’的兴奋情感状态”，产生情感共鸣，降低国际受众的认知门槛。这种符号—叙事—价值的多层级内容体系，既避免文化内涵的流失，又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通过游戏体验自然传播，强化国际受众的文化认知与情感认同。
在传播渠道维度，突破路径固化，打造高效互动传播生态。数字游戏以技术赋能打破传统传播渠道的失灵之困，构建起适配数字时代的传播体系。在渠道形态上，游戏依托PC端、移动端等多终端覆盖，结合全球游戏分发平台（如Steam、Epic Games）实现跨地域传播，摆脱线下展览、传统媒体的时空限制；在渠道互动性上，游戏通过社交系统、联机玩法构建玩家社群，玩家可在游戏内交流文化体验，形成传播—互动—再传播的循环链条，相较于传统渠道的单向输出，显著提升受众黏性；在渠道适配性上，“游戏基于数字叙事强大的交互性、跨媒介和多模态表征能力，更容易让玩家产生临场感，实现玩家与游戏之间的互动与交融”，如玩家在探索《原神》游戏地图的过程中，即可完成对中式园林、传统服饰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内容的认知，实现“娱乐化传播”的效果。这种高效、互动的传播范式，有效解决传统渠道适配性不足、创新动力薄弱的问题，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国际传播注入新活力。
二、数字游戏赋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的运演机制
数字游戏作为承载与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新容器”，在立意上从提供文化知识转向激发情感共鸣，主动选择具备跨文化传播潜力的价值主题；在题材上挖掘中国文学、历史、民俗等文化富矿，将传统文化元素转化为可体验的游戏内容。在此基础上，借助原画设计、脚本演出、角色台词三大核心叙事手段，通过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符号的视觉化转译、沉浸式呈现与情感化传递，构建起立体化国际传播格局，突破传统传播的单向性、浅表性局限，将数字游戏的立意与题材落地，有效降低跨文化传播可能出现的“文化折扣”，为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提供创新性解决方案。
（一）通过原画设计以实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符号的视觉化转译
“许多人都喜欢玩游戏，甚至于痴迷，其原因之一就是游戏的造型设计非常吸引人，而这种造型设计被称为游戏原画设计，这是游戏开发中的一个很重要的环节。”原画设计作为游戏叙事的视觉基础，通过角色与场景两大维度的创意表达，将抽象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内涵转化为直观可感的视觉符号，为国际玩家构建起文化认知的初始锚点。
在角色原画设计层面，实现人设与文化特质的深度绑定。游戏角色作为文化传播具象载体，通过服饰、妆容、姿态等视觉元素的精细化设计，将传统文化中的身份标识、精神内核具象化。正如“霸王别姬”在《王者荣耀》中不仅是一款引人入胜的皮肤，更承载深厚文化底蕴。这款皮肤以中国经典历史故事为灵感，将虞姬的柔美与项羽的英勇完美融合在一起，展现出别样魅力。在游戏中使用它，让人置身那段历史，感受那场英勇而又悲壮的诀别。这种设计不仅避免传播中文化符号的机械堆砌，更让国际玩家通过角色外观直观感知文化特质，为后续深度认知奠定基础。
在场景原画设计层面，其价值体现为文化空间的沉浸式重构。在场景原画设定中，“构图是至关重要的”。场景原画“本质是基于场景的表意实践，它不仅借助特定时空范畴还原事件原貌，还通过场景元素传递特定的价值和意义”。其以现实存在空间为基础，融合传统文化元素，在游戏中构建具有文化辨识度的虚拟空间，让国外玩家认识中华文化水到渠成。《黑神话：悟空》的场景原画以山西作为主要取景地，凭借震撼的场景设计，消弭文化隔阂，让山西古建的飞檐斗拱、敦煌壁画的流云飞天，润物无声地进入全球玩家审美视野。场景原画还可通过时空穿越式设计，将不同朝代的文化场景纳入同一游戏世界，打破传统传播的时空限制，为玩家提供全景式文化体验。《QQ飞车》通过不同赛道串联中国独特地理空间和标志景观，置入文化元素，传达出中国文化符号、美学风格和人文气韵，提升各国玩家对中国传统文化及当代风貌的了解度与亲近感。
（二）籍由脚本演出以实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叙事的沉浸式呈现
脚本演出作为游戏中“类影视化”的叙事手段，是体现数字游戏“叙事语言风格、构架故事逻辑、控制节奏的重要环节”。其通过过场动画与脚本事件两种形式，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历史事件与神话传说等转化为沉浸式叙事体验，强化国际玩家的情感共鸣与文化认同。
过场动画凭借高信息密度与强视觉冲击，以短暂“中止玩家交互”的形式为玩家提供一种对标传统影视作品、具有丰富镜头变化与人物戏剧动作的视听体验，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游戏叙事的重要载体。一是关键文化事件的传递。对于具有标志性的历史事件或神话传说，游戏过场动画可通过电影级镜头语言、细腻的角色动作与场景渲染，还原事件的具体情节与文化语境，让国外玩家沉浸式感受文化魅力。正如以三国题材为背景的战斗类网游《盛世三国赤壁之战》，通过过场动画展示赤壁之战时火烧连营的壮阔场面，以特写镜头捕捉诸葛亮草船借箭的智慧细节，搭配古战场音效与传统乐器配乐，让国际玩家直观感受这一历史事件的震撼力，理解以少胜多的军事智慧与“忠义”文化内涵，完整传递主角动机与设定文化背景，避免文字叙事引发的文化隔阂，以视觉化方式降低国外玩家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认知偏差。二是文化动作与仪式的还原。对于中华传统武术招式、礼仪文化等难以通过玩法机制呈现的内容，过场动画可通过动作捕捉技术精准还原，展现文化的细节美感。例如，腾讯旗下手游《王者荣耀》中赵怀真呈现太极拳时，通过慢镜头展示“云手”的招式流转，传递出以柔克刚的武学思想。三是文化情感的放大与延长。游戏过场动画可通过节奏控制、色彩运用与音乐搭配，放大玩家的文化情感体验。例如，游戏《梦幻生肖》将节奏反馈与生肖文化、民俗意象结合，在色彩运用上从敦煌壁画中提取赭石、青金等传统矿物色，塑造出“赛博敦煌”视觉风格，进一步放大玩家对中华文化的情感共鸣。
脚本事件则在避免“中止玩家交互”中创造刺激人心的关卡场景，实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情感化传播。其通过在玩法体验中自然植入文化元素，避免传统传播中说教式的文化输出。三七互娱携旗下出海现象级产品《Puzzles & Survival》游戏围绕爱情主题将七夕乞巧的传统融入游戏剧情中，于故事中自然传递中国乞巧文化里“祈智慧、盼重逢”的深层内涵，为全球玩家打造了一场跨越时空的东方浪漫盛宴。这种设计既保留玩家的交互控制权，又通过场景化触发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融入游戏日常体验，避免文化内容的生硬植入，提升国际玩家的接受度。
（三）借助角色台词以实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内涵的情感化传递
角色台词作为游戏中玩家与角色的对话媒介，通过对白、独白、旁白等形式，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抽象理念转化为情感化语言，在角色互动中为国际玩家构建文化语境，实现润物细无声的传播效果。
对白作为最基础的台词形式，实现文化对话场景的真实还原。游戏对白通过“对话树”设计，让玩家基本只能在进行“点击对话”的操作中接触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知识。例如，《逆水寒》游戏中许多历史人物的对白设计契合其身份和时代背景。如北宋书画大家米芾作为游戏内NPC，玩家与他对话时能感受到他对字画、砚台的痴迷，这与史书记载中米芾的形象相符。通过这些对话，玩家可以了解到北宋文人的风雅情趣和文化追求，由此既增加了中国历史人物的亲切感和真实感，也让玩家对中华文化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独白与旁白则通过个性化与权威性叙事，深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情感传递与内涵阐释。一般而言，旁白和独白能够较为快捷地“交代故事发生的时代背景、社会环境、人物身份及处境，推动情节的发展、串联剧情”。独白在游戏中指角色表达情感、愿望的话语。这类台词优先为玩法服务，起到的作用包括对玩家指令的语音反馈、向玩家提示重要的角色状态、响应特定的游戏事件等，是重要的文化传播手段。如游戏《英雄联盟》借角色独白传递中华文化韵味：刀锋舞者艾瑞莉娅的“均衡，存乎万物之间”，暗合中国传统哲学中万物平衡的理念；戏命师烬的“我是灼热的青莲”，以“青莲”这一极具东方意象的符号，传递出莲花在中国文化中坚守高洁的象征意义；无极剑圣易的“真正的大师永远都怀着一颗学徒的心”，则彰显了谦逊求知的中华传统美德。爱德华 "T "霍尔（Edward T. Hall）提出“高低文化语境”理念，他认为高语境文化交流不是单靠非语言信息表面传递，而是提供借此来传递信息和表达意义的语境。创新性运用旁白，可以为文化传播提供独特的叙事语境，从而达成传播目标。如游戏《黑神话：悟空》在故事旁白处大量引用或化用中国古典诗句，如“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唯心所向，无所畏惧”等。这些诗意化的旁白让玩家浸润在中国文学艺术的灵韵中，沉浸式感受中华传统文化的魅力，通过诗词的意境美诠释中华民族的悠久文化。
数字游戏三大叙事手段从视觉、听觉、交互等多重维度，构建起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立体化国际传播体系。原画设计实现文化符号转译，脚本演出强化文化沉浸体验，角色台词传递文化情感共鸣，三者协同作用，既解决传统传播中符号浅表化、渠道滞后化的难题，又适应国际玩家的媒介接触习惯与认知规律，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走出去”提供创新性、可持续的传播路径。
三、数字游戏赋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的实践路径
在全球化传播语境下，数字游戏凭借其独特的符号化建构、沉浸式互动与跨文化连接能力，业已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的重要载体。然而，数字游戏不应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包装盒”，而是人类共同价值的“体验场”。要在本源处发掘共同价值，传播的焦点就应从文化输出者意图转移到体验者内在需求上。这就要求以多样化符号资源拓展玩家共通的文化空间，以智能化技术手段强化玩家驱动的跨界面互动，以常态化情感共鸣促进全球玩家的文化共享，实现海外玩家认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并不是因为“这是中国的”，而是因为“这是对的、美的、有用的——而它来自中国”，从而以数字游戏为媒切实提升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国际影响力。
（一）以符号资源多样化拓展玩家共通的文化空间
数字游戏助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的前提，在于拓展文化符号的意义空间。数字游戏文化符号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具象化呈现的重要载体，其意义挖掘的深度与广度，直接决定了游戏多模态叙事的丰富性与有效性，更是赋能文化传播的关键环节。因此，数字游戏开发需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根基，系统挖掘神话人物、传统建筑、节庆习俗等文化符号的深刻内涵，并通过游戏化叙事进行创造性呈现，增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吸引力与可理解性。
数字游戏具有游戏层与文化层的双重构造特征，这一特征决定了彰显其对文化传播的赋能价值既需依托游戏玩法的趣味性，更需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内核，创新表现形式。当前，诸多游戏产品虽已尝试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元素以视觉、听觉等多模态符号形式融入其中，但受限于海外玩家的文化背景差异、认知习惯不同，常常出现传而不达、达而不通的传播困境。针对这一困境，数字游戏需找到中外文化共通性，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与其他文化体系共存共融的元素，生成具有世界普遍性的创新性文化符号，打破海外受众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他者”刻板印象，构建跨文化理解的桥梁。例如，游戏《黑神话：悟空》并未局限于《西游记》单一IP的依赖，而是通过对“悟空”形象的现代化解读，使“悟空”成为跨文化传播的共通符号，契合当代玩家的审美需求与认知逻辑，实现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符号的跨时空传播。
为进一步拓展文化符号共通空间，游戏开发者需构建由古及今与由外观内的双向开发路径。一方面，由古及今要求游戏回归历史文化语境，对经典文本进行创造性解读与重塑，超越对单一符号的依赖，以适配数字游戏的传播生态。如《黑神话：悟空》在保留《西游记》核心文化基因的基础上，结合现代游戏技术，将花果山、火焰山等场景以写实化细节化的方式呈现，既还原传统想象中的神话意境，又通过色彩渲染、光影效果等技术手段，增强场景的真实感与沉浸感，实现现代审美与传统文化融合创新。另一方面，由外观内要求游戏设计具备国际视野，采用跨文化视角深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共通性元素，通过将此类元素转化为游戏中的玩法机制，促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世界文化体系交流交融，避免海外玩家的文化抵触，进而提升国际传播效能。
（二）以智能化技术手段强化玩家驱动的跨界面互动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本质上是文化价值理念跨文化交流互鉴的过程。而数字游戏之所以能够赋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传播，在于其能够依托数字技术实现沉浸式互动体验，拓展文化符号的共通意义，使玩家从被动接收者转变为主动参与者。因此，提升数字游戏文化传播效能的关键，在于以技术创新强化玩家驱动的跨界面互动，构建虚实融合的文化体验场景。
数字游戏素有“技术晴雨表”之称，技术创新对游戏画质升级、影音效果优化及内容呈现形式革新具有推进作用。在文化传播场景中，技术的价值在于通过多媒介融合，打破文化传播的时空限制，实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破圈”传播。游戏开发要紧跟人工智能（AI）技术发展趋势，推动游戏视听呈现与场景嵌入的智能化升级。例如，通过智能穿戴设备（如VR头显、体感手柄）的技术适配，可进一步缩小玩家在虚拟空间与现实空间中的感知差距，以较强的沉浸感感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魅力。要基于AI技术设计千人千面的智能非玩家角色（NPC）。传统游戏中的NPC多遵循固定脚本交互，而智能NPC可通过自然语言处理、情感计算等技术，实现拟人化的情感表达与动态交互，这种富有情感感染力的互动模式，可显著提升玩家的代入感，深化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认知。要借助大数据技术提升游戏的智能化水平。通过分析玩家的互动习惯、行为偏好等数据，动态调整剧情走向、任务设置与场景呈现，实现个性化的文化体验。如针对传统武术感兴趣的玩家，游戏可推送“武术门派养成”支线任务；针对传统服饰感兴趣的玩家，可解锁“汉服设计”互动环节。这种精准化的互动模式，能使玩家与游戏世界的跨界面交互更具针对性，强化在场感与参与感，提升人与文化的接触亲密度。
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GAI）的突破，为数字游戏的互动体验带来颠覆式创新。该技术通过自主生成游戏内容，赋予数字游戏更强的交互属性与开放性，不仅提升虚拟空间的仿真度，更增强数字生命的拟人性。玩家可通过自然语言指令，让生成式人工智能创建具有个性化特征的文化场景，或设计符合自身审美偏好的传统服饰角色，这种高度自由的创作空间，带给玩家更强的自主感与沉浸感。在此过程中，玩家的数字化身不再是单纯的操作工具，而是其身份的延伸与情感投射，形成投射身份，进而使玩家更深入地沉浸于游戏情境，形成对游戏符号所承载文化意义的深度认同。要借助GAI多模态模型自主生成符合主题词要求的高质量多样态文本，通过融合和创新形成独特的东方美学风格，高效率开发出承载传统文化元素的游戏视觉内容。利用AIGC技术精准辅助文化场景搭建和文物建模，赋予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内容创新和呈现方式更多想象空间，提高数字游戏出海的文化底蕴。借助游戏终端提供的海外用户数据要素，通过GAI精准掌握其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接受度、包容度和审美偏好，进而提升游戏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播效能。
（三）以常态化情感共鸣促进全球玩家的文化共享
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国际传播而言，以情动人是提升传播效能、实现文化共享的关键。海外玩家只有对游戏中的文化符号形成以共鸣为特征的情感联结，才能真正理解其承载的价值理念，进而自觉实现文化的全球传播与共享。当前数字游戏虽已通过跨界面交互激发玩家的情感共鸣，但在媒介技术日新月异、玩家需求日益多元的背景下，需推动情感共鸣从碎片化走向常态化，构建稳定、持久的文化情感联结，以提升海外玩家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认同的长效性。
首先，依托精准化的受众定位与共通性的文化表达。游戏开发团队需基于市场调研，明确游戏的核心玩家群体，结合不同群体的文化心理、审美偏好与认知习惯，确立差异化的文化传播策略。例如，针对青少年玩家，采用动漫风格+轻剧情的方式呈现传统文化，增强趣味性；针对传统文化爱好者，通过高还原度场景+深度文化解读的设计，满足其认知需求。同时，需秉持求同存异理念，在文化表达中优先凸显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当地文化的共通性，以此唤起海外玩家的情感共鸣。在此基础上，再逐步深入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独特内涵，通过共通情感促成文化认知，使游戏既具有文化深度，又具备跨文化传播力，为全球范围内玩家的文化认同奠定基础。
其次，将共鸣思维贯穿于游戏全场景互动，构建多维度情感联结。在游戏互动层面，通过情感化剧情设计来激发玩家共鸣，让玩家在完成任务过程中，体会传统文化面临的挑战与传承的意义；在社群互动层面，搭建跨文化游戏社群，鼓励玩家分享自身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理解与体验，通过社群交流强化情感联结；在离线互动层面，举办线下文化主题活动，将线上情感共鸣延伸至线下，使玩家在真实场景中进一步感受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魅力。这种多场景的贯通设计，让玩家在娱乐体验与社交互动中获得双重满足，将短暂的情感共鸣转化为持久的文化认同。
最后，强化算法技术赋能。算法技术的应用，为情感共鸣的深化提供了技术支撑。要依托算法智能分析，根据玩家的情感需求与互动反馈，动态调整角色形象、道具设计与剧情走向。这种个性化的情感满足，能吸引玩家持续关注游戏中的文化元素，在沉浸体验中深化理解、产生共鸣。同时，通过数字化身，引导玩家以文化探索者的身份参与虚实结合的文化体验。在此过程中，玩家不仅是文化的体验者，更成为文化的传播者，通过分享自身的探索经历，向其他玩家传递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知识，进一步扩大文化传播范围。将个体情感融入游戏叙事，是实现文化共享的关键驱动逻辑。当游戏将个人成长与文化接触相结合，玩家在获得情感满足的同时，会不自觉地接受游戏符号所承载的文化元素与价值理念，既感受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独特魅力，又形成对不同文化的包容与理解。这种情感激发—文化认同的双向奔赴，能有效强化全球玩家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情感共鸣，最终实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全球共享与认同深化。
四、结语
数字游戏已在文化传播道路上衍生出诸多创新路径，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走出去”进程中扮演愈发重要的角色。实际上，国产数字游戏出海以促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破壁出圈”的巨大潜力远没有发挥到极致，真正产生全球性巨大影响的产品、品牌和模式还较为有限，绝不能沾沾自喜于《黑神话：悟空》《王者荣耀》等少数成功案例。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自信才能自强。有文化自信的民族，才能立得住、站得稳、行得远。”新征程上，既要从过往汲取经验，以中国人的智慧策划、设计、创作、生产出更多优质游戏产品，打造成熟的品牌游戏体系，建构具备可持续吸引力的东方游戏模式；也要坚定文化自信，构建中华文明标识体系，为中国数字游戏提供重要文化支撑与丰实文明内核，让数字游戏成为持续提升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际影响力的不竭力量。
来源 | 《中央社会主义学院学报》2026年第4期
作者 | 张茂杰，中国农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博士后；张红霞，中国农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