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文化认同厚植政治共识
李勇刚
习近平总书记致信祝贺中央社会主义学院建院70周年,强调“持续加强政治培训,广泛凝聚政治共识”。共识何以凝聚?利益协调、制度保障、理论引导都不可或缺,而更深一层看,共识还需要文化的土壤。人们对共同历史、共同精神家园的认同越深,对共同道路的理解就越有厚度,对共同未来的追求也越自觉。以文化认同厚植政治共识,正是凝聚人心、汇聚力量的一项基础性工作。
政治共识需要深厚的文化土壤
一个超大规模国家,社会构成多样,利益诉求多元,思想观念多变。不同党派、民族、阶层、群体、信仰以及生活在不同环境下的人们,为什么能够走到一起、想在一起、干在一起?既因为有共同的奋斗目标,也因为有共同的历史记忆、价值追求和文化心理。文化认同是社会成员对民族文化体系中精神根脉、价值内核、风俗习惯、符号载体与行为规范等形成的情感归属、价值接纳和长期认同,其生成机制是习得与涵化。利益上的汇合,可能随环境变化调整;政治上的共识,关乎方向和道路,必须坚定明确;文化上的认同,则关乎“我们是谁、从哪里来、向何处去”,为政治共识提供深沉而持久的精神支撑。
文化认同不是政治共识之外的附加项,而是共同思想政治基础得以巩固的重要根脉。如果人们对自身历史和中国道路背后的文明逻辑缺乏了解,一些政治认识就可能停留在概念层面。反之,当人们从文明演进中理解中国何以成为中国,从共同奋斗中体认个人与国家的命运相连,政治共识就会由外在认知转化为内在自觉。当然,文化土壤不能代替制度建构和利益协调,而是让共同体成员在差异之中看见共同,在历史之中理解现实,在情感之中增进理性认同。这样,政治共识才能更有韧性,经得起检验。
从多元文化汇聚到政治共识生成
共同文化从哪里来?它不是把差异磨平之后剩下的“最大公约数”,而是在差异相互作用中生成的新成果。中国古代有“和实生物,同则不继”的说法,意谓不同事物相互调和,方能生成万物;相同事物简单相加,反而难以为继。基于此,中华文明从来不用单一文化代替多元文化,而是由多元文化汇聚成共同文化,化解冲突,凝聚共识。中华文化认同超越地域乡土、血缘世系、宗教信仰等,把内部差异极大的广土巨族整合成多元一体的中华民族。越包容,就越得到认同和维护,就越会绵延不断。多元文化汇聚成共同文化,是共识得以形成的文化过程;共同文化超越各种差异、得到广泛认同,则是这一过程产生的共同体效应。
这种生成机制,可以从“混元三教九流图”中一窥究竟。在这幅存于嵩山少林寺的图像中,释迦牟尼、老子、孔子的形象被巧妙融入同一幅人物像,图中的赞语则直接点出了“三教一体,九流一源,百家一理,万法一门”的道理。儒释道各有思想体系,却能在长期互动中相互吸收、彼此成全。从“三教合一”的历史经验,到今天各宗教坚持我国宗教中国化方向,贯穿其中的是一种和合精神。推而广之,不同地域、民族、阶层的文化,也都不是彼此孤立的“孤岛”,而是在长期交往交流交融中,不断丰富中华文化的共同内涵。一体不是对多元的压缩,而是多元在更高层次上的联结;多元也不是对一体的消解,而是一体保持活力的源泉。
多元汇聚所形成的共同文化,还要沉淀为共同的情感与价值,才能由“共同生活”深入到“共同命运”。从屈原、杜甫到陆游,诗人笔下的家国虽有时代之别,忧乐与共、兴亡有责的情感却一脉相承。这样的诗歌、历史和伦理记忆,使“中国人”不只是一个地域或法律身份,更成为一种文化身份。它不保证人们在所有问题上意见一致,却能为不同主张提供共同关爱的对象、共同依托的家园,使政治共识具有深厚的情感基础。
不过,共同文化并不直接提供现代政治共识的全部答案。传统只有进入现代生活、回应当代问题,才能成为活的共识资源。对于这个转变过程,“两个结合”特别是“第二个结合”提供了方向指引和理论保障。“结合”不是简单的“物理反应”,而是深刻的“化学反应”,造就了一个有机统一的新的文化生命体。在“结合”的过程中,马克思主义以真理之光激活中华文明基因,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充实马克思主义的文化生命。由此,才能理解从民本到民主、从九州共贯到中华民族共同体、从富民厚生到共同富裕的历史跨越,使共同文化由精神资源进一步转化为理解中国道路、理论、制度的深层依据。包容差异是共同文化生成的条件,共同情感是文化认同深化的纽带,现代转化则是文化认同通向政治共识的关键。三者环环相扣,缺一不可。以文化认同强化政治共识,要打通历史逻辑、理论逻辑和实践逻辑,把多元如何汇聚、认同如何形成、传统如何更新讲清楚,政治认同才有坚实的文化和学理支撑。
增进文化认同的实践着力点
当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进入关键时期,各种思想文化交流交融交锋更加频繁。历史虚无主义、文化虚无主义消解共同记忆、动摇文化自信;盲目排外、照搬照抄等倾向妨碍正确认识中外文化,“挨骂”问题又反映出中国话语和叙事能力仍需增强;碎片化、娱乐化传播则容易将厚重文化化为猎奇符号。这些都可能削弱文化认同,进而影响政治共识。为此,必须在文化上系统发力,既坚定文化主体性、构建自主知识体系,又坚持开放包容、创新传播方式,在辨析错误思潮、增进共同情感中厚植政治共识。
首先,要把中国道路背后的文明逻辑讲清楚,切实解决“挨骂”的问题。文化传播不能只有书法、武术、美食等可观赏的符号,还应有能够解释中国何以如此的思想内容。例如,面对“大一统”这样的概念,若只作定义式讲解,不熟悉中国历史的人很难理解,甚至产生诸多误解。若从超大规模政治体如何避免分裂动荡、如何减少战争给普通人带来的灾难切入,就更容易找到共同关切。
其次,要把宏大主题转化为具体的人物和故事,以真实、鲜活的历史叙事回应历史虚无主义。讲家国情怀,与其反复解释抽象定义,不如讲普通人在国家需要时的选择;讲人民至上,可以从日常生活的变化入手,追问变化背后的制度价值。由一个人、一件事进入一段历史,再由一段历史理解一种道路,认知、情感和信念才可能逐层贯通。把历史事实讲具体、把历史逻辑讲透彻,共同记忆才不容易被割裂和消解。
再次,要让共同文化在日常生活中不断再生产,使中华文化的当代价值可感可亲。2024年12月,“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春节的意义,不只在于春联、年画、舞龙舞狮等符号,更在于辞旧迎新、团圆和谐所承载的人伦情感和家国情怀。各地年俗不尽相同,庆祝方式也随时代变化,但人们对家庭团聚、社会和谐、生活美好的向往彼此相通。正是在这种年年参与、代代相传的实践中,文化认同成为共同生活的自然经验,也能有力回应传统文化已经过时的错误判断。
最后,在增进文化认同的过程中,要处理好内容和形式的关系。数字技术为这种共同经验提供了新空间,传统节日、古籍文物可以借助短视频、数字展览、人工智能走近年轻人。但面对碎片化、娱乐化传播,不能一味迎合流量,更不能把厚重文化拆解为缺少历史语境的猎奇片段。技术赋能不能替代文化内核,越追求创新,越要保持文化解读的专业性和准确性。
还要看到,百年变局中的文化认同既包括对中华文化的归属感,也包括对世界文明的开放态度。文化自信不是文化自大,面对“文明冲突论”“文明优越论”等错误观点,更应以平等、互鉴、对话、包容的心态开展交流,在“我”与“你”的相遇中形成可以合作的“我们”。文化如水,润物贵在无声;共识如树,根深方能叶茂。以文化认同厚植政治共识,需要潜移默化、水滴石穿的定力。当共同历史被更准确地讲述,当文化传统被更有创造性地转化,当不同群体都能在共同文化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政治共识就会获得更加深厚的情感基础和更加持久的精神力量,汇聚起同心同德、团结奋斗的磅礴力量。
(作者系中央社会主义学院习近平文化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员,中央社会主义学院中华文化教研部副主任、副教授)

